2008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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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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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的博客
  1. 呆伯特 之 让实习生忙起来的N种办法
  2. 呆伯特 之 如此考核
  3. 呆伯特 之 谣言杀人
  4. 呆伯特 之 优越的虫子 (2007-09-20)
  5. 呆伯特 之 充满激情的工作 (2007-06-13)
  6. 呆伯特 之 CEO的腔调 (20070612)
  7. 呆伯特 之 证明自己是蠢货的N种方法之一
  8. 呆伯特 之 魔术升职 (2007-07-20)
  9. 呆伯特 之 优越的虫子 (2007-09-20)
  10. 呆伯特 之 员工激励
  11. 呆伯特 之 万能员工
  12. 呆伯特 之 工资单
  13. 呆伯特 之 文死谏
  14. 呆伯特 之 早死早做鬼
  15. 呆伯特 之 如此管理
  16. 呆伯特 之 敏捷开发
  17. 呆伯特 之 贵宾(VIP)咨询服务
  18. 呆伯特 之 实习生的自我激励
  19. 呆伯特 之 修改报告
  20. 呆伯特 之 决策何来
  21. 呆伯特 之 约会辩论赛
  22. 呆伯特 之 员工忠诚度
  23. 呆伯特 之 衙内实习生
  24. 呆伯特 之 最后一招儿
  25. 呆伯特 之 老板犯的小错误
  26. 呆伯特 之 惊喜一击
  27. 呆伯特 之 替老板"大喊大叫"的软件
  28. 狗伯特时间管理讲座
  29. 呆伯特 之 学而优则仕
  30. 呆伯特 之 充满激情的工作 (2007-06-13)
  1. 你能对自己负责吗?
  2. 想要一片"可编程"的天空?
  3. 省钱 10 招儿鲜!(上)
  4. 省钱 10 招儿鲜!(下)
  5. 11岁男孩儿开发出第一个iPhone木马
  6. 25个妙招儿,帮你每天挤出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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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18日

龙应台:不会闹事的一代――给大学生

今年5月27日的《纽约客》杂志有这样一篇文章:

我的母亲生在柏林,侥幸逃过犹太人的大屠杀。今年母亲节,我请她去看场电影。这部影片非常卖座,故事好像与非洲的黑人有关。排队买票的行列很长。有一个年轻白人在行列间来往发散传单,劝大家不要买票,因为这部片子是南非制作的。排队的人大概都想的和我一样:"看不看由我自己决定,不用你来告诉我。"所以没人理他。

入场之后,灯黑了电影正要开始,前座的两个年轻女孩突然站起来面对观众,大声地演讲,解释这部影片如何地蔑视南非黑人的惨境,希望大家抵制。观众中嘘声四起,有人不耐烦地大叫:"这里是美国;你要抗议到外面去!"也有生气的声音喊着:"我们付了五块钱电影票,让我们自己决定爱看不看!"偶尔有个微弱的声音说:"听听她们说什么也好!"但是群众的喊声愈来愈大:"出去!出去!出去!"

坐在我身边的母亲显得很难过,她转身对我说:"这两个年轻女孩竟然愿意花十块钱买票进入一个人人喊打的地方来――或许她们真有点道理也说不定。"

在大家的鼓掌声中,戏院的工作人员很粗暴地把那两个女生架走了。灯又黑下来,但是没几分钟,一个年轻人,带着浓厚的英国腔,站起来说:"这是一部充满种族歧视的影片――"愤怒的观众打断了他的话,有人在叫警察,但这个青年毫无惧色,继续大声说:"你们不让我把话说完,我是不会走的!"群众喊着:"滚蛋!滚蛋!"好不客易,来了两个警察,笑容满面地把那家伙给请了出去。

观众情绪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一个廿来岁、一脸胡子的小伙子在后排突然站了起来,说:"不不,我跟他们不是一道的;我跟你们一样买了票纯粹来看戏的。我只是想到,或许对于这样一个影响千万人一生的问题,我们应该有个坚定的道德立场,而不只是追求消遣而已。如果五十年前的人也像刚刚这几个人这样对被迫害的犹太人执着的话,我的祖父也许可以活到今天,不至于死在德国的煤气房里。"然后我就听到一个非常熟悉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说的一点不错;你可别想叫我闭嘴!"我发觉我六十四岁的老母亲站了起来,面对着整个戏院;她全身在颤抖。

这一则不起眼的小故事可以招引出许多值得争议的问题来。譬如说,这几个为道德感所驱使的年轻人有没有权利阻止别人看这部"种族歧视"的电影?如果我也在戏院里,我会是愤怒的群众之一,叫他们"滚蛋"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没有权利主宰我的思想――这个电影究竟如何要由我自己看过了再作决定。其次,如果这一撮以"道德感"为理由的小团体能打断我的电影,那么,一个宗教团体、政治党派、商业集团等等,都可以肆意地来强迫推销它的理想,那个人还有什么自由自主可言?

南非的是非善恶也是个棘手的问题。它的种族隔离政策现在是千夫所指,万人唾弃。南非的白人简直是廿世纪的污点。事情的另外一面却是:南非若由黑人自决自主,恐怕歧视与屠杀会比现况更为剧烈――看看乌干达!看看整个非洲大陆!

但是《纽约客》这篇短文令我沉思许久的,却是这几个年轻抗议分子的行为。他们不算少数;哥伦比亚大学在南非有金钱的投资,哥大的学生也曾经热烈地示威过,反对学校当局"善恶不分"的和稀泥作风。而在戏院里"捣乱"的这些年轻人,事实上是一次一次地花五块钱买票――对学生而言,五块钱不是个小数目;进到戏院去让群众嘘骂,然后一次一次地被踢出来。这些人中,当然难免会有少数是为了幼稚的英雄主义或纯粹嬉闹,但大部分的,是为了一个道德立场,择善固执的理想。在一个人决定到戏院去"闹事"之前,他必须先具有三个条件。第一,他关心这个世界;因为关心,所以才会去注意南非黑人的困境。第二,他能作价值判断。对南非种族问题的报导纷纭不一,他得自己决定站在黑白那一边。第三,他有充分的道德勇气,充分到促使他付诸行动的地步。于是,他走到戏院去买票;五块钱,他很可以拿去溜冰或吃掉。

我们的年轻人呢?或者,缩小一点范围,我们的大学生呢?有多少人具备这三个品质?

就我有限的观察,非常、非常的少。以对社会的关心而言,我们的学生在大学的四面围墙里自给自足地活着,不常把头伸出来。几个月前,当十四位省议员集体辞职时,我曾经对几百位学生作过测验,要他们写下议员辞职的原因,结果正如预料,有少数给了支离破碎而模糊的答案,显然是浏览报纸后的残余印象。百分之八十却很率直地回答:"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当然是因为缺乏兴趣,不关心。坊间杂志选出来的大学校园"美女",被人问到社会问题时,娇滴滴地说:"好可怕哟!"吐吐舌头。这样"可爱" 又"纯洁"的大学女生为数不少,而且讨人喜欢。我们的学生不仅只对台湾本身的社会、政治问题印象模糊,对台湾以外的国际情况就更陌生了。伊索匹亚的饥荒、乌干达的政变、南美的游击战、天主教廷对堕胎与离婚的立场、菲律宾的军队暴行等等,都不存在,都没有意义。没有关心,自然没有做价值判断的需要。根本不知道南非有严重的种族问题。当然就不必去思索谁是谁非,因为无从思索起。没有关心,也就无所谓道德勇气和道德行动。非洲的幼儿可以死光,南美的军队可以强暴妇女,因为事不关己。海山的煤矿可以一崩再崩,桃园的古迹可以拆了又拆,内湖的垃圾山可以侥了再烧,事不关己。大学四年之中,只有两件值得关心的事:一是把朋友交好,以后有结婚的对象,一是把功课读好,将来有满意的出路。对社会的关心,对是非的判断能力,择善固执的勇气,都不在大学的围墙以内。换句话说,我们的年轻人天真、单纯、听话;他们绝对不会到戏院里去"闹事"。

为什么大学生的关心面那样狭窄?主要原因之一是,他的环境不鼓励,甚至于试图阻碍,他对书本以外的兴趣。大概很少有父母没说过这句话:"你只要把书读好,其他什么都不要管!"大学以前这样说,为了应付联考。进了大学之后这样说,为了应付留考、托福、高考、研究所人考等。"只要把书读好,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这个金玉良言是应现代科举制度而产生的。读书的目的在求技能,用来敲开一层一层考试的门。研读哲学、历史、文学、经济等等,都不是为了增加人生的智慧与了解,而是为了取得谋生的技术。因为这种技术与人生无关,所以可以"什么都不要管"。可是这个金玉良言实在是经不起考验的。在"其他什么都不要管"的前提下,书,根本就不可能读得好。譬如读经济,一个学生可以用课本里的各种定义与学理来解释"通货膨胀",可是要他分析为什么公务员的薪水要加百分之八他却目瞪口呆,我们能说他书读好了吗?譬如读文学,他可以熟读欧威尔的《一九八四》,洋洋洒洒地写篇论文讨论制度与个人的关系,但是要他对江南案件提出看法,他却一片空白,我们能说他把书读通了吗?这个大千世界可以说是各个学科的实验室。学生在黑字白纸之间所学到的理论与例证,都还是抽象模糊的,只有在把知识带到人生的实验室里去观照验证之后,知识才能落实。要我们的学生封闭在大学的围墙里"其他什么都不要管",等于是把学问与人生割离,也等于要学游泳的人在岸上靠图解学游泳,却不沾水,或学解剖的人在暗室里看幻灯片学解剖,却不动刀子。

我们的学生不会"闹事",因为"闹事"的人要先有自己的主张――不是报纸社论,不是老师的看法,同学的意见,而是自己的主张。对我们单纯、天真的学生而言,独立作价值判断却是件非常困难的事。为什么?高三那年,开始上三民主义。有个沉闷的下午,我在课本中看到一句话:"三民主义是最适合中国人的主义。" 就这么一句斩钉截铁的结论。我以为自己漏掉了编者解释引证的部分,把课本前前后后翻过,却找不到任何阐释。十七岁的我坐在书前,感觉到深深的挫折:要达到这样一个结论,课本编者应该一步一步来,先解释中国人是怎么样的一个民族,然后说明其他主义如何的不适用于中国社会,最后才能逻辑地演绎出"三民主义是最适合中国人的主义"这个结论。可是编者显然觉得这些辩证的过程毫无必要。第二天,在课堂上我请求老师解释"为什么"。老师很惊讶地望了我一眼,好脾气地一笑,回答:"课本这么写,你背起来就是。联考不会问你为什么。" 在我早期的求知过程中,这个小小的经验是个很大的挫折。基本上,课本编者与授课老师并不认为学生有自己作判断、下结论的能力,所以才会有这种"你别问为什么,记住我的答案就行"的态度。他们因此所剥夺于我的,是我求知的权利与独立判断的能力。现在的教育方式和过去没有太大的改变,我们的教育者仍旧习惯于供给"结论",仍旧不习惯供给学生"方法",让他们自己去找结论。最能够反映这种现象的莫过于作文题目了。多少年来,任何考试中,学生面对的总是什么"学问为济世之本"、"忠勇为爱国之本"、"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满招损、谦受益"之类的金玉良言。所谓金玉良言说穿了,也就是死了的人交代下来的"结论"。出这种约定俗成的题目可以塑造学生的思想,使他更紧密地成为传统的一分子,有它教育的意义。但是这种思想传递根本上就不容许独创,不容许学生下自己的结论。如果教育者真正的兴趣不在于学生对传统的妥协与认同,而在于他独立判断的能力,那么同样的题目就应该以疑问的方式出现:"一分耕耘确能导致一分收获吗?"'你是否同意学问为济世之本?"或者以挑战的方式:"试辩论'忠勇为爱国之本'一说。" 只有这样不"既定结论"的思想训练才能真正刺激学生睁着自己的眼睛去观察身边纷扰复杂的世界,用自己的头脑去理出头绪来。当我们的教育者习惯性地把作好的结论抛下,学生也就懒惰地把结论照章收下;他不需要辛辛苦苦地去思索、摸索。

在我们的环境里,一个能关心、能判断的学生,却也不太可能有任何道德行动。一般教育者对学生行动采取压抑与抵制的态度,目的在求校园的稳定。有一个专科学生被同学指控偷窃,教官在原告的带领之下也确实在该生书包中找到赃物,但是在没有听过被告辩解之前,就令这名学生退学。几个大胆的同学出来主持正义,要求学校给被告一个自我辩护的机会。事情结果如何不论,学校当局对这些挺身而出的学生却有个斩钉截铁的态度:"去读你的书,不要多管闲事。谁闹事,谁就记过。" 奇怪,为什么我们的公民伦理课一再地教导学生要见义勇为,要当仁不让,要择善固执,学生一旦实践了这些美丽的道德理想,我们却恐慌地去压制他?学生对学校措施有所不满而投书、开会、抗议的时候,不正是最好的公民教育机会,帮助学生学习如何去理性地、公平而民主地解决问题,为什么我们反而以记过处分作为…… 的手段?为了表面的安静稳定而扼杀年轻人的正义感,代价是否太高了一点?敢于表达意见、敢于行动的学生在一次两次的申诫记过之后,当然也学会了保护自己;他发觉,这个社会根本不希望他有道德勇气或正义感。

我们的大学生是不会"闹事"的一群。在考试、舞会、郊游的世界中,没有什么值得"闹事"的题材。在是非善恶都已经由父母师长孔子孟子下了结论的世界中,没有什么难题值得重新省思、费心判断。在明哲保身、少做少错的环境中,更没有什么"闹事"的余地。我们的大学生天真、单纯、安分、听话。可是,如果"闹事"也可以解释为"以行动来改变现状"的话,我们这不会闹事的一代就值得令人忧虑了。四年一过,他就成为社会中坚――一个不懂得关心社会,不会判别是非,不敢行动的社会中坚!公车应不应涨价?不清楚。路边水管爆破了,不是我的事。公营机构亏了多少纳税人的钱?不知道。核电厂会不会贻害万年?不知道。上司舞弊应不应告发?不知道。台湾往哪里去?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一个满足现状的民族不可能进步,但是要对现状不满,一个人必须先有所关心,用心观察,观察之后作判断,判断之后付诸行动。关心可以是感性的,只是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的一份爱,但是空有感情无济于事,它必须有冷静的理性的支持――判断与行动需要坚强的理性。台湾的现状不能令人满意,但是已经有许多人在关心、判断之后开始了行动。最好的例子是消费者基金会的推动者,他们已经"闹"了不少事。台湾需要闹的事情还很多很多。以妇女问题来说,我们现有的妇女组织还停留在献花、慰问、穿漂亮的衣服开慈善晚会与孤儿拥抱的阶段。在同样的社会版里,我们读到七岁的男孩被母亲活活烫死、十岁的女孩被卖到妓女户、十三岁的女儿被养父强暴而怀孕、三十岁的妻子被丈夫打断肋骨――我们天真可爱的校园美女觉得将来没事可关心、可 "闹"吗?又是一个学期的开始,让我们想想从哪里做起吧!  


原载一九八五年九月三日《中国时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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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9日

龙应台:幼稚园大学

这是一班大三的学生:聪慧、用功、循规蹈矩,标准国立大学的好学生。

看完期末考卷,批完论文报告,我把总成绩寄出,等着学生来我我:零分或是一百分,他们总得看着卷子的眉批,与我印证讨论过之后,才能知道为什么得了一百分或零分。

假期过去了,新学期开始了,学期又结束了。

   

学生来找我聊天、吃消夜、谈功课;就是没有一个人问起成绩的事。

有一个成绩应该很好的学生,因为论文的注脚写得零乱散漫,我特意大幅度地降低了他的分数,希望他来质疑时告诉他一个教训:作研究,注脚与正文一样重要。

但是他也没有来。

等了半年之后,我忍不住了:"你们为什么不跟教授讨论成绩?"

学生面面相觑,很惊讶我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们怎么敢呢?教授会很生气,认为我们怀疑他的判断力,不尊重他的权威。去讨论、询问,或争执成绩,等于是跟教授挑战,我们怎么敢?"
那么,假设教授打了个盹,加错了分数呢?或是一个不小心,张冠李戴呢?或者,一个游戏人间的老师真的用电扇吹考卷来决定成绩呢?

逐渐的,我发觉在台湾当教授,真的可以"get away with murder",可以做出极端荒唐过分的事而不致遭到学生的反抗,因为学生被灌输了二十年"尊师重道"的观念;他不敢。

   

有一天,一个泪眼汪汪的女学生半路上拦住了我的车子:"有个同学扭伤了脚踝,你能不能送我们下山搭车回台北?我拦了三辆路人的车,他们都不肯帮忙!"
好吧!于是泪眼汪汪的女学生扶来了另一个泪眼汪汪的人,一跛一跛的,进了我的车。

下山只有几分钟的车程,可是车后两个人拼命掉眼泪、吸鼻涕。受伤的哭,因为脚痛,想妈妈;没受伤的也哭,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情况。
事实上,这个惊天动地的"情况"只需要两通电话:第一通打给校医,第二通打给计程车行,如此而已。

我很惊异地看着这两个女生哭成一团。她们今年廿岁,正在接受高等的大学教育。
她们独立处事的能力,还不到五岁。


开始的时候,课堂上问学生问题得不到回音,我以为是学生听力不够,于是我把英语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说,再问,还是一堵死墙;于是改用国语,再问。我发觉,语言的问题其次,思想的贫乏才是症结所在。

学生根用功。指定的小说或剧本上课前多半很尽责地读完。他能把故事的情节大纲说得一清二楚,可是,当我开始问"为什么"的时候,他就瞠目以对――不知道,没想过。

他可以读十篇爱伦坡的谋杀小说,每一篇都读情,但不能够综观十篇整理出一个连贯的脉络来。他可以了解苏格拉底为什么拒绝逃狱,也明白梭罗为什么拒绝出狱,但这两个事件之间有怎样的关系;他不知道。他可以说出诗人艾略特对艺术独创与模仿的理论,但是要他对王三庆的仿画事件发表意见――他不知道,他没有意见,他没学过,老师没教过,课本里没有。

我爱惜我的学生;像努力迎取阳光的黄色向日葵,他们聪慧、纯洁、奋发,对老师尤其一片真情。但是,他们也是典型的中国学生:缺乏独立自主的个性,盲目地服从权威,更严重的,他们没有――完全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错在学生吗?

   
当然不是。学生是一坯混沌的黏土,在教育者的手中搓揉成型。从小学到大专联考这个漫长过程中的种种问题,暂且不谈,让我们看看这些"不敢"、"泪眼汪汪"、"没有意见"的大学生正在接受什么样的高等教育。

廿岁的人表现出五岁的心智,往往是因为办教育的人对学生采取一种"抱着走"的育婴方式。常常会听到一些大学校长说,"我把学生当自己的儿女看待",一派慈祥。他也真做得像个严父慈母:规定学生不许穿拖鞋在校内行走,上课不许迟到,周会时要正襟危坐,睡眠要足八小时,熄灯前要洗澡如厕,清晨六点必须起床作操,讲话时不许口含食物,夏天不可穿短裤上课,看电影有害学业,看电视有伤眼睛,吃饭之前要洗手,等等等。

我一直以为大学校长是高瞻远瞩,指导学术与教育大方向的决策人,而不是管馒头稀饭的保姆,但这也暂且不提。这一类型的教育者的用心,毋庸置疑,当然是善意的,问题是,我们论"事"的时候,用心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实际的后果,而教育的后果何其严重!这种喂哺式、育婴式的大学教育刚好吻合心理学家 Levy早在一九四三年给所谓"过度保护"(Overprotection)所作的诠释:第一,给予过多的接触――"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第二,禁止他独立自主――"你不许……";第三,将他"婴儿化"――"乖,早睡早起";第四,把自己的价值取向加诸其身――"你听我的……"。在这种过度呵护的幼稚教育下成长的大学生,遇事时,除了"泪眼汪汪"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教育者或许会说:这些学生如果进大学以前,就已经学好自治自律的话,我就不必要如此提之携之,喂之哺之;就是因为基础教育没教好,所以我办大学的人不得不教。虽然是亡羊补牢,总比不教好。

听起来有理。其实是个因噎废食的逻辑。这个学生之所以在小、中学十二年间没有学会自治自律,就是因为他们一直接受喂哺式的辅导,那么大学来继续进行"育婴",这岂不是一个没完没了的恶性循环?把学生口里的奶嘴拿掉,我们总要有个起点;大学不做,更待何时?再说,我们对大学教育的期许是什么?教出一个言听计从、中规中矩、不穿拖鞋短裤的学生,和教出一个自己会看情况、作决定、下判断的学生――究竟哪一个比较重要?为了塑造出"听话"、"规矩"的青年,而牺牲了他自主自决、自治自律的能力――这是我们大学教育的目的吗?

   

在生活上,教育者采取怀里"抱着走"的方式;在课业上,许多教书的人就有用鞭子"赶着走"的态度。

就上课点名这件小事来说。以学生出席与否作为评分标准的老师很多,他们的论点是:学生都有惰性,今天我逼你读书,日后你会感谢我。

这个说法也很动人,却毫不合理。首先,我们不应该忘记,开一门课程最根本、最重要的目的在传授知识,而不在铃响与铃响之间清数"少了几头牛"。照逻辑来说,如果一个学生不听课就已经具有那门课所要传授的知识,并且能够以考试或其他方式证明他的程度,那么他就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人头点名的成规而来报到。归根究底,这个"成规"当初之所以存在,只是为了帮助学生获取这一门知识――让我们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去听同一个人有系统的讲――但是,一个学生,不论原因为何,已经拥有那个知识,那么要他来作充数的形式就是舍本逐末,也是为师者见林不见树的错误。

反过来说,一个学生没有那门知识却一再缺课,教授当然要淘汰他,但淘汰的理由应该是:你没有得到知识;而不是:你点名未到。上课出席率与知识吸取量并没有因果或正比的关系。

为师者"严",我绝对赞同;愈严愈好。但是那份"严"与"逼"必须在实质的知识上,不在僵化的形式上。换句话说,教授可以用比较深奥的教材,出比较灵活的考题,指定比较繁重的作业,来逼使学生努力。但他如果尊重学生是一个有自主判断能力的成人。他就没有理由拿着鞭子把学生抓到教室里来;充其量,作老师的只能严肃地说:上不上课在你,努力不努力也在你;你要学会如何为自己的行为担负后果。

从小学到高中,我们的学生已经在"鞭策"之下被动了十二年,如果最后的大学四年他们也在鞭下长大――他们会长大吗?毕了业之后又由谁来执鞭呢?

   

这种"赶着走"的鞭策教育贻害极深。学生之所以不能"举一隅而以三隅反",固然是因为在"抱着走"、"赶着走"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去思考,有一个实质上的困难使他即使想开始也不可能。

信仰鞭策教育的人不相信学生有自动好学的可能。于是设置了七七八八的课目,塞满学生的时间。大一的学生,譬如说,一星期就有三十多个小时的课。大四的课少了,有些系就强迫学生修额外的学分,作为防范怠惰的措施。
可是我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

文学是思想;每一小时的课,学生除了必须作两小时的课前预读之外,还得加上三小时课后的咀嚼与消化,否则,我付出的那一小时等于零。文学,也不是象牙塔里的白日梦;学生必须将那一小时中所听到的观念带到教室外面、校园外面,与广大的宇宙和纷扰的现实世界衔接起来。否则,这个新的观念也等于零。

这些,都需要时间与空间,可是学生办不到。他们的课程安排得满满的,像媒婆赶喜酒一样,一场接一场。他们的脑子像一幅泼了大红大紫、没有一寸留白的画。
如果怕学生怠情,我们应该增加学分时数强迫学生把"身体"放在教室里呢,还是应该加深加重课程的内涵使学生不得不把整个"心"都投入?这是不是又牵涉到一个本末的问题?

我们如果不给学生时间与空间去思考,我们又怎么能教他们如何思考呢?
在国外教书的那许多年,我踏出教室时常有生机盎然的感觉,因为在与学生激烈的反应与挑战中,我也得到新的成长。在这里,走出教室我常有被掏空的感觉,被针刺破了的气球一般。学生像个无底的扑满,把钱投进去、投进去、却没有什么惊奇会跳出来,使我觉得富有。

   

说学生缺乏自治自律的精神,说他们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我其实还没有碰触一个更基本的先决问题:我们的教育政策究竟希不希望教出独立自主的学生来?答案若是否定的,这篇文章便毫无意义,可以烧掉。我是在假定我们的社会有意造就独立自主的下一代的大前提之下写这篇检讨。

可是,如果这个假定的大前提是对的,为什么我们在思想的训练上,还是采取"骑着走"的方式?

一方面,学生懦弱畏缩,成绩有了失误,不敢去找老师求证或讨论。教授解错了题目,不敢指出错误,大家混混过去。对课程安排不满,不敢提出异议。不愿意被强迫住宿,却又不敢到训导处去陈情。私底下批评无能的老师、社团的限制、课外活动的规则,或宿舍管理方式,可是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对当事机构表达意见。偶尔有人把批评写成文章,要在校刊上发表――"不必试,会被压下来!"学生很肯定地说,"反正没有用,我毕了业就到美国去!"

另一方面,作老师的继续努力强调"尊师重道"的传统美德,连学生少鞠一个躬都当作对五千年中华文化与民族的背叛。"尊师重道"这四个字在历史上的意义我不去谈,在现代讲究分工与专业的社会里,却很有商榷的余地。"重道"毋庸置疑;对知识的肯定与尊重是教育之所以成为制度的基础。但是"尊师",如果指凡"师"必"尊"―― 只因为这个人在这个位子――那就是鼓励盲目地服从权威。到处都有误人子弟的师,有不学无术的师,更有招摇撞骗的师;我们有没有权利要求学生"尊"无"道" 的"师"?

学生怯懦畏缩,是他们缺乏勇气,还是我们迷信自己的权威,又缺乏自信,不敢给他们挑战的机会?

我们若真心想培养出有能力"慎思、明辨、笃行"的下一代,为什么又惧怕他因为"慎思、明辨"而对我们的权威造成威胁?

台湾的大学在师资与设备上,比我自己的学生时代要进步得很多很多。中国学生的聪慧、诚恳,与一心想讨好老师的认真努力,常常深刻地感动我。而学生资质愈好,这种幼稚化的大学教育就愈令我焦急难过。办教育的人,或许本着善意与爱心,仍旧习惯地、固执地,把大学生当"自己的儿女"看待,假定他们是被动的、怠惰的、依赖的。这个假定或许没错,可是教育者应对的方式,不是毅然决然地"断奶",而是继续地呵护与控制,造成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

令我忧心不已的是.这些"不敢"、"泪眼汪汪"、"没有意见"、"不知道"的大学生,出了学校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公民?什么样的社会中坚?他能明辨是非吗?他敢"生气"吗?他会为自己争取权利吗?他知道什么叫社会良知、道德勇气吗?

恐怕答案全是否定的。

如果我们把眼光放远,真心要把台湾治好,我们需要能思考、能判断、有勇气良知的公民;在位在权的人必须张开手臂来接受刺激与挑战。如果我们真心要把教育治好,为这个民族培养出能思考、能判断、有勇气良知的下一代,那么办教育的、教书的,就不能迷信自己的权威;他也要禁得起来自学生的刺激与挑战。

   

把我们的大学生当"成人"看吧!给他们一个机会,不要牵着他的手。
 
原载一九八五年三月十四日《中国时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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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2日

【漫画】呆伯特 之 迟到有理




博主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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